【女人的衣柜】内衣、锁链与女权

现在已经很难考证,在那些文明火种尚未燃起的岁月里,人类究竟在怎样的情况下渐渐冒出遮蔽住自己身体的主意,倒是在宗教神话中可以找到一种解释——《圣经•创世记》中记载了古蛇引诱夏娃吃智慧果开启“原罪”的情节:

 

3.6 于是女人见那棵树的果子好作食物,也悦人的眼目,且是可喜爱的,能使人有智慧,就摘下果子来吃了。又给她丈夫,她丈夫也吃了。

3.7 他们二人的眼睛就明亮了,才知道自己是赤身露体,便拿无花果树的叶子,为自己编作裙子。

 

这一件无花果树叶衣,应当算是人类第一件兼具内衣、外衣、内裤等诸多功能的衣服了。显然,如此潦草的画风让上帝看不下去,于是马上送给这对小夫妻一套新一些的衣服。《圣经•创世记》的同一章记载:

 

3.21 耶和华神为亚当和他妻子用皮子作衣服给他们穿

 

有了兽皮之后,亚当的树叶“小可爱”便可以视为人类第一件内衣。不过神话毕竟只是神话,在历史长河中,内衣更像是女人区别于男人的图腾,象征着束缚与解放的互博。

 


蔽体时代:内衣的七十二变


 

西方内衣史可上溯至古希腊,目前发现最早的内衣出现在公元前14世纪的米诺斯文明——在克里特岛一幅描绘女性运动会的壁画中出现了类似“比基尼”的衣服,当时的米诺斯妇女服装常常半掩酥胸,起支撑作用的器件穿在其他衣服的外面。

 

古希腊女性内衣(当然也可以外穿)与抹胸相似,由一条棉的或亚麻布的包裹胸部,在背部有一根用于固定的带子——相比起电影《斯巴达三百勇士》中王后的“深V晚礼服”,显然更能起到保护作用。

 

地中海另一侧的埃及人则习惯袒胸露乳。最常见的女装是裙子和一种紧身筒形贯头衣卡拉西利斯(Kalasiris)——实际上就是一块下缘被缝的对折长方形布,以亚麻或者棉等天然纤维制成,男女皆宜。类似的服装也出现于古印度文明。

 

如果说希腊、埃及、印度三大古文明仅仅是将女性内衣视为保护与装饰的结合,那中国传统内衣就带有更多的道德色彩。汉朝以前,女性内衣被称为“亵衣”,这个词同时包涵“脏衣”与“已穿过的衣服”之意。《仪礼•既夕礼》中言:“彻亵衣,加新衣”,郑玄注:“故衣垢污,为来人秽恶之”,从中不难看出古人对女性内衣的态度。

 

汉朝时内衣已经出现了细化,无钩肩者称为“抱腹”,有钩肩掩心者称为“心衣”,其上加以彩绣,多以“爱情”为主题,而无论是抱腹还是心衣,背部均袒露无遗,这称得上是东方独有的特色。五胡乱华之后,胡服渐入中原,抱腹与心衣受到影响加上了后片因而“既可当胸又可当背”,故被称为“两当”。

 

及至盛唐,女人多“半露胸式裙装”,故内衣也随之去了衣带,称为“诃子”。贵族女性之诃子多用昂贵的面料织成,穿时在胸下扎束两根带子以保证双峰挺立,这也大致符合有唐一朝的民风气象。

唐代画家周昉绘“簪花仕女图”

 

宋后,内衣随外衣的保守而渐发展成较大的“抹胸”,穿着后“上可覆乳下可遮肚”,整个胸腹全被掩住,因而又称“抹肚”,而“前实后空”的布局依然有着浓浓的汉族特色——直到蒙古统一中国后,内衣又一次被胡风浸淫,由后向前系束的设计出现了。“合欢襟”穿时由后及前,在胸前用一排扣子系合,或用绳带等系束。

 

明朝后出现了“主腰”,这种相对紧身的内衣在《对玉梳》、《醒世姻缘传》等小说中均有出现,《水浒传》第二十七回“母夜叉孟州道卖人肉,武都头十字坡遇张青”便如此形容孙二娘:

央视版《水浒传》里的孙二娘

 

“门前窗槛边坐着一个妇人,露出绿纱衫儿来,头上黄烘烘的插着一头钗镮,鬓边插着些野花……下面系一条鲜红生绢裙,搽一脸胭脂铅粉,敞开胸脯,露出桃红纱主腰,上面一色金钮。”

 

当然一般的女子穿不出这般最炫黑店风。主腰最大的改进是腰侧系带形成明显的收腰,这在时尚层面倒是一个值得注意的改进。满人入关带来了第三波“胡风”,在“改革”汉族服饰的大潮下,主腰也变成了“肚兜”,那俗气的大红三角至此成为中国女性的代表印迹。

 


束缚时代:条条道路通向保守


 

中国女性内衣的“画风”大致以中唐最为开放,由诃子到肚兜,日趋保守,直至明清两朝,女子被层层的服装裹得严严实实,几乎连脖子都看不到了。与此相得益彰的是,中国社会长期对女性的审美标准也以胸部狭小扁平为美。

 

茅盾的《创造》中曾有如是惊艳的描写:

 

“沙发榻上乱堆着一些女衣。天蓝色沙丁绸旗袍,玄色绸的旗马甲,白棉线织的胸褡,还有绯色的裤管口和裤腰都用紧带的短裤,都卷作一团……(女主人)只穿了一件羊毛织的长及膝弯的贴身背心,所以臂和腿都裸浴在晨气中了,珠络纱筛碎了的太阳光落在她的白腿上就像是些跳动的水珠。”

 

19世纪20年代,距清朝灭亡已有八年,然而正如《创造》的女主人一样,女性即使睡觉,也要穿着长过膝盖的长背心,出门时在旗袍里面亦要穿上马甲和胸褡;女子低胸露乳,穿着裸露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。

 

然而,随着欧风美雨的渗入,一款颇为暴露的紧身马甲在女性中流行开来。这种马甲多用轻薄纱料制成,外罩网纱,露胳膊现肌肤,显得十分性感。这种服饰最初在妓女中流行,随后良家妇女也逐渐效仿,以至成为一种社会风尚。

 

1927年武汉“三八节”游行,有女性赤身裸体冲进游行队伍,高呼“中国妇女解放万岁”,并控诉束胸“缠着我们妇女的肉体和灵魂”;同年,广东省政府率先发起“天乳运动”,“限三个月内所有全省女子,一律禁止束胸……倘逾限仍有束胸,一经查确,即处以五十元以上之罚金,如犯者年在二十岁以下,则罚其家长。”次年,内政部终于通令全国:严禁妇女束胸。

 

风向转变得这么快,是因为“天乳运动”被视为“革命”,并且得到了一系列革命“大V”的支持。胡适便曾高声疾呼:

 

“女性作为母亲,必须有健康丰满的‘大奶奶’,才能哺育出体格强健的后代,民族才有希望。”

“天乳运动”之后,民国女子如此时尚。

 

1935年蒋介石发起“新生活运动”,曾试图规范女性装束,但效果甚微;同样的茅盾作品,《子夜》中的描写已经性感到了这样的地步:

 

“一位半裸体的只穿着亮纱坎肩,连肌肤都看得分明的时装少妇……淡蓝色的薄纱紧裹着她壮健的身体,一对丰满的乳房很明显地突出来……”

刘世宗油画作品中着肚兜的东方女子形象

 

幸运如茅盾,可以在有生之年看到女性胸部的解放进程,而在西方,这个过程却要漫长得多。

 

罗马帝国以降,在相当长的岁月中,欧洲女性对身体几乎不加束缚,贵妇的内衣基本是指的是衬裙。《乱世佳人》与《加勒比海盗》中夸张而繁复的紧身胸衣在16世纪开始流行,之后时断时续统治了西方时尚界三个多世纪。

“乱世佳人”剧照

 

这种紧身胸衣名为束腹,又称为铁衣,一般用多层布料制成,用胶黏剂使其变硬,并有绑带。一些更为激进的紧身衣直接用钢铁制成。借助一件比一件更紧的束腹,妇女们用几近残酷的手法,把自己的身体勒成一个个“酒杯”,因此而产生的肋骨骨折、流产、内脏移位等情况屡见不鲜。

 

十九世纪后期,人们终于认识到了束腹过紧的风险,服装设计师开始研制束腹的替代品,尝试将胸衣分为多个部分:躯干下部采用腰带式束缚部件,上端部件从胸延伸至肩膀。1889年,德国人克里斯丁•哈特申请了第一个现代胸罩的专利,西格蒙德•林道尔1912年开始批量生产胸罩,直至一战结束时,欧洲和北美最具时尚意识的女性都穿着胸罩,并将其传至亚洲、非洲和拉丁美洲,由此也引发了中国的“天乳运动”。

 


焚烧时代:女权主义的图腾


 

很快,曾经是进步象征的胸罩,也因为是束缚的象征而被嫌弃了。20世纪70年代,美国展开了轰轰烈烈的“焚烧胸罩运动”。1968年9月7日美国小姐竞选期间,美国各地400名女性组成小团体“纽约激进女性”进行抗议。她们象征性地将大量女性用品投入垃圾桶,包括拖把、锅碗瓢盆、《柯梦波丹》、《花花公子》、假睫毛、高跟鞋、卷发夹子、发胶、化妆用品、腰带、紧身胸衣和胸罩,全被形容为“女性的刑具”。

“维多利亚秘密”内衣秀,可能是世界上最美丽健康的女性躯体展示。

 

不过随着女权主义运动的发展,理性的声音逐渐占上风,女性不再把穿/脱内衣作为骚乱或抗议的形式。毕竟,拥有选择的自由,才是最重要的。2011年7月9日,一个毫不出名的美国女人在网上发起了“No Bra Day”(无胸罩日),其初衷只是让女人对乳腺癌提高警惕,没有任何政治意味,也没有任何女权意味。

 

回顾这一段漫长的内衣进化史,当“平胸”成为时尚,多少女子自愿裹上胸衣;当“事业线”得以吸引眼球时,隆胸手术又成为多少女子的硬性支出。其实,开启女性独立自由之门的钥匙,从来与内衣无关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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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图来源:视觉中国

栏目主编:章迪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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